第270章 扎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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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0章 扎营
    虽然车队里的大傢伙都齐心协力清理路上的积雪和断枝树冠,但到小腿厚的积雪,一脚踩下去便是深深的雪窝,再加上身上里三层外三层裹得跟熊瞎子一样臃肿的冬衣,极大地束缚了动作,汉子们的清理效率大打折扣。
    最终,车队果然没能按照预定的时间抵达狼牙屯子。
    而天空中的雪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
    甚至到了黄昏时分,呼啸的北风也捲地而起。
    凛冽的寒风裹挟著冰冷的雪片,狠狠抽打在人脸上,那滋味,就像是被锋利的小刀片一下下划拉著,生疼。
    牛二敢不愧是常年在这条冰雪线路上奔波的老把式,经验老道。
    他当机立断,放弃了继续赶路的打算,凭藉著对地形的熟悉,很快找到了一处背风的断崖下面,扬声安排所有人立刻安营扎寨。
    安营扎寨,不是一个轻飘飘的形容词,而是一场与时间赛跑,需要所有人齐心协力、紧锣密鼓行动起来的建设工程。
    崔九阳也是第一次亲眼见识这样大规模的野外扎营,以前倒是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类似的场景。
    不过电视里往往是將军大手一挥,喊一声扎营,然后便是镜头一转,篝火熊熊,士兵们已安然挤在帐篷里熟睡。
    而今天,他才总算真切地见识到了,一个能够抵御严寒和野兽的严密营寨,到底是如何一步步构建而成的。
    除去先前牛二敢凭经验找到的这断崖外,结寨的第一步,便是要將所有车辆巧妙地围成一道坚实的城墙。
    车队背靠断崖下冰冷陡峭的石壁,形成天然的屏障,其余三面则由一辆辆大车首尾紧密相连,勾勒出一个相对规则的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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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汉子们迅速搬来木块,將所有车轮的前后都死死楔住,防止车辆在光滑的冰雪地面上滑动移位。
    车辕统一放下之后,又用横杆整齐地支起来,不允许向內伸出,以免在夜里不慎绊倒人畜。
    紧接著,所有汉子一齐动手,优先选用那些不怕湿水、不怕被雪埋压的货物,从车上卸下来,仔细地堵在车辆之间露出的缝隙里,力求將这道由大车组成的城墙围得严严实实,不留会灌风或钻进野兽的缺口。
    此时,所有的牲口都已经解下了套具,被妥善安置在这个由大车围成的圈子里面,免受风雪直接侵袭。
    汉子们又从各自的车上卸下麻袋片或者厚实毡片製成的马衣、骡衣,细心地给每一头牲口包裹起来,重点保护好腹部和背部,以免在寒冷的夜里受冻。
    之后,再由队里经验最丰富的几个老把式们,拿著豆料和盐砖,引导著牲口们排成整齐的队形,在大车圈內又形成一个紧密的內圈。
    这些牲口被安排得屁股朝外,头朝內,这样一来,它们既能相互依偎在一起取暖,抵御外围的寒气,同时也能为最內圈的宿营人员再挡去一部分风雪的威力。
    安排好大车的防御圈和牲口的內圈之后,这个圈子中心剩余的空地,便开始支起一顶顶宽大的布帐子,帐子底下则铺上事先准备好的厚厚的乾草,隔绝地面的寒气。
    至於在乾草上面铺什么,车队便不再统一管了,全凭个人各显神通,拿出自己的家当。
    有人能从包裹里抽出一条虽然破旧但还算厚实的褥子来,有人能拿出一张毛茸茸的狗皮铺在身下,当然,最不济的,也得从车上拿出一卷粗糙的草帘子来铺上,不然只直接睡在稻草上,离冰冷的地面太近,夜晚的寒气侵入骨髓,第二天便起不来了。
    当大家开始在厚厚的稻草上铺设自己的地铺时,崔九阳注意到他们每个人在铺开自己的铺盖时,都下意识地儘量往旁边的人身边挨近,最终形成的效果便是所有人都紧密地挤在一起,几乎没有空隙。
    崔九阳的车把式海东大哥,见他饶有兴致地观察著,便主动开口解释道:“崔先生,这是咱们在外跑大车队的人夜里扎营的老习惯了。
    大傢伙儿紧紧挤在一起睡觉,互相用体温取暖,晚上便能暖和不少。
    这事儿啊,还有个专门的名字,叫做挤摞摞。”
    崔九阳看著密密麻麻的地铺,在脑海里设想了一下晚上大家像是归巢的蜜蜂一样挤在一起睡觉的模样,再联想到“挤摞摞”这三个字朴素又形象的说法,不由忍俊不禁笑了出来。
    海东大哥见崔九阳笑了,也跟著憨憨地笑了一声,又说道:“崔先生夜里不用挤摞摞,你那马车宽敞,足够睡下了。
    一会儿大家的床铺安顿好了,便会在旁边生起篝火,这篝火整夜都不会熄灭,你將马车停在篝火边上,晚上睡的也会踏实些。”
    崔九阳听了,既没有明確答应,也没有推辞,只是隨意地点了点头,目光又投向了汉子们仍在忙碌的安营扎寨过程,显得若有所思。
    等到所有人的地铺都基本搭建妥当之后,牛二敢拿著他那根平日里赶车用的大长鞭,在这营地中仔细巡视了一圈,最终选定了两个背风且相对安全的地方,用鞭杆在地上画了两个大大的圆圈。
    然后,便立刻有几个手脚麻利的年轻后生搬来一些大小不一的石头,在这两个圆圈上迅速围筑起了两个简易的火塘。
    这两个火塘围得颇为宽大,等到往火塘里面添柴的时候,那几个负责生火的年轻后生也干分大方,將乾柴和引火之物往里面堆了个满满登登。
    等到天色完全黑透,夜幕降临之时,两个火塘便被同时点燃了。
    跳跃的火焰“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瞬间驱散了周围的黑暗和寒意,將营地映照得一片通明。
    此时,先前负责做饭的那两个掌勺老汉又凑到了火塘边,支起了大锅,开始烧水准备晚饭。
    晚上这顿饭,依旧是简单的乱燉。
    而且在炒制的时候,掌勺的老汉大概是考虑到这漫漫长夜天寒地冻,必须让大家肚子里有点油水才能扛得住寒冷和疲惫,於是特意多放了两勺亮汪汪的猪油,使得锅里的菜餚香气更加浓郁诱人。
    崔九阳也端著一个粗瓷海碗,手里拿著一个硬邦邦的饃饃,和其他人一样,隨意地蹲在人群中,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也许是因为没能按照预定的计划抵达屯子中过夜,反而要在这荒郊野岭的冰天雪地里露营,这也算出了意外,此时大车队的汉子们个个都显得十分安静,气氛有些沉闷。
    大家因为飢饿,个个都吃得狼吞虎咽,很少有人说话,营地中除了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便是偶尔有人喝汤时发出的“吸溜吸溜”声。
    不过,其实碗里能供喝的汤也並不多,毕竟大部分汤汁都被用来泡那些干硬的乾粮了。
    每个人都沉默著快速吃饭,偶尔有人抬起头来,忧心忡忡地望一眼外面依旧下个不停的漫天大雪,眼睛便会又多出一份沉重和忧虑。
    这大车队之內,恐怕除了崔九阳这个初次体验这种生活的“外人”,其他所有人都没有什么夜宿露营的新鲜感可言。
    他们都清楚地知道,关外天寒地冻的冬天,又遇上了这样的大雪,在这荒郊野外过夜,潜藏著多少危险。
    说句听起来有些夸张,但实际上却毫不为过的话—这样的寒夜里,气温低到甚至都不支持人脱裤子去拉屎,因为很快就能把屁股冻得失去知觉。
    更何况这荒郊野外的深山老林里,可是有狼群出没的。
    冬天的饿狼,那可是饿的眼睛都发绿,若是晚上被它们闻到气味围过来,再惊了圈內的牲口,那麻烦可就真的大了。
    当大家都差不多吃完晚饭的时候,牛二敢放下手里的碗筷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开始点著人名,安排晚上守夜的值勤。
    这守夜的安排,可与崔九阳在电视剧里看到的大相逕庭。
    电视剧里往往只安排两个人,一人守上半夜,一人守下半夜,结果还常常因为守夜人打瞌睡而导致整个团队全军覆没。
    牛二敢的安排则要严密得多,他將眾人分成六个人一组,总共分成了四组,轮流守夜。
    崔九阳在旁边端著还没吃完的碗,安静地听著他给那几个被点到名的年轻后生训话。
    “六个人一组的意思是,”牛二敢的声音洪亮而严肃,“留下四个人,每两个人负责守一个火塘,保证火不灭,並且留意周围动静。
    另外两个人,便在咱们这营地里不间断地转圈子巡逻。
    转这一圈,可不是让你们只迈著腿隨便走走路就完事儿的,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仔细看看牲口们是不是都安分。
    再看看大车之间的缝隙有没有被山里的什么动物给拱开。
    特別是要是有帐子里的兄弟出来解手,务必跟著,不能让他单独行动。”
    “两个人绕完一圈,便回来接替另外两个守火塘的兄弟,让他们俩再出去逛第二圈。
    第二圈逛完了,再回来接替,让最后那俩人再出去转。
    如此交替,要时刻保证至少有两个人在营地內巡逻,不能有空当。
    每组转四十五圈,转够了就去喊下一组。”
    “记住了,咱们谁也不能偷奸耍滑,巡逻的一定要好好仔细地看,不能走马观花。
    守火塘的也要勤快点添柴,瞪大了眼睛少打盹。
    咱们这一营地人的安全,今晚就交到你们手上了!”
    “第四组的几个小子,”牛二敢又特別叮嘱最后一组,“你们这一组转不到四十五圈的时候,天应该就亮了。
    天亮了也就不用再转了,直接去喊醒两个做饭的老哥,你们就给他们帮忙一起准备早饭。
    对了,记得一定要提前喊醒我!”
    训话完毕,眾人便各自散去,开始收拾自己的碗筷。
    这洗碗的过程,其实也简单得很。
    这些粗瓷碗原本就被他们舔得乾乾净净,几乎看不见一点油星,此时只需要抓一把乾净的雪在碗里隨便搓搓,算是初步清洁,之后再抓一把新雪再仔细搓一遍,最后用乾燥的稻草將碗里残余的雪擦乾,碗便乾乾净净,可以收起来了。
    崔九阳也学著其他人的样子,有样学样地清洗了自己的碗。
    隨后他便独自一人钻进了停在不远处的马车里面,盘膝坐好,开始运转周天,修炼起来。
    不过,他却刻意收敛了全身的气息,如同一块普通的石头,同时始终留著一分心神,留意著外面营地的动静,不敢完全入定。
    今天路上那突如其来的倒树封路,表面上看似乎是因为雪下得太大,积雪压断了树枝所致,但崔九阳却从中观察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痕跡,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虽然他还不太確定那些东西故意製造麻烦,拖延大车队行程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绝非是閒得皮疼没事干,跟人开这种恶劣玩笑,背后肯定是有些什么目的。
    所以,他总要暗自戒备。
    一开始的时候,和衣而臥挤在一起准备睡觉的汉子们,还有零星的几句低语交谈声传出来,但渐渐地,隨著疲惫感的袭来,便有人开始忍不住打起了哈欠。
    没过多一会儿,整个营地便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眾人均匀而深沉的呼吸声,以及外面风雪呼啸的声音。
    毕竟赶了一整天的路,又经歷了清理道路的额外劳累,大家都已是精疲力尽,而明天,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情况,所以此刻最重要的便是赶紧睡一觉,养精蓄锐才是正道。
    夜风在断崖外呼啸盘旋,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如同鬼哭狼嚎一般。
    虽然营地扎在断崖壁下,又有大车和牲口在外围挡住了大部分的风雪,但纵然如此,中心宿营区域上方的大帐子还是被风吹得“哗啦哗啦”作响。
    负责值守的后生们,不得不时不时起身,搬来一些沉重的石头,去压住帐子被风吹得掀起来的边角,但效果似乎並不十分显著,那哗啦声只是变成了更加厚重沉闷的布帛绷紧拉扯的声音。
    后生们没有人偷懒,严格按照牛二敢的吩咐,两人一组,一圈接一圈地巡逻著。
    偶尔在交接轮换的时候,会压低声音交谈几句,然后另外两个人便又沉默著,顶风冒雪,走进了茫茫的夜色之中,只留下“咯吱咯吱”踩在积雪上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营地中缓缓移动。
    崔九阳从入定中缓缓醒来,听著营地中巡逻人员踩在雪地上的声响,心中在感受著营地中安寧的同时,也生出了一些疑惑:怎么那些东西,到现在还没来呢?
    他们既然费了那么大的劲故意拖延大车队的行程,让队伍无法按时抵达安全的屯子,难道不就是为了选择在这样风雪交加的夜晚,对他们做些什么吗?
    为什么这都已经是下半夜了,营地周围却依旧平静,他们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这么想著,崔九阳乾脆便从马车上推开门帘,走了下去。
    他的马车本来就停在其中一个火塘的旁边,离得很近。
    他这边刚一掀开厚厚的棉帘子,守著火塘的两个年轻后生便立刻站起身看了过来。
    崔九阳朝他们友善地笑了笑,点了点头,並没有说话,便走到火塘边,与他们一同坐了下来,默默取暖。
    这两个负责守夜的后生也颇为有趣,大概是守夜无聊,他们正用削尖的树枝,各自串了几个饃饃,放在火塘边上慢慢烤著,看来这便是他们为自己准备的夜宵了。
    无需崔九阳开口询问,也无需任何客套的话语,其中一个看起来更年长一些的后生,熟练地从火塘边摘下一个已经被烤得滚烫,表面染上了一层诱人焦糖色的饃饃,小心地递给了崔九阳。
    崔九阳还没有伸手接过来的时候,一股浓郁诱人的烘烤过后的麦香味便已经霸道地钻入了鼻孔,那香味混合著炭火的焦香,让原本並不觉得饿的他,瞬间便感到肚子里咕嚕一声,食慾被勾了起来。
    炙热的火焰早已给这平凡的饃饃镀上了一身香脆的硬壳,崔九阳接过来,稍微吹了吹热气,然后用力一掰。
    “咔咔叉叉”————一连串清脆悦耳的脆壳碎裂声立刻响起,光是听著这声音,就让人忍不住想像,那焦脆的外壳在口中嚼碎时,將会发出多么美妙的口感。
    而馒头內部,经过炭火的烘烤之后,变得颇有韧劲,嚼在嘴里,带著一股天然的、淡淡的麦香味,还泛著一丝丝甜味。
    这种朴实的甜味和麦香,再伴隨著外层烘烤过的焦香,竟然让崔九阳恍惚间有种在吃记忆里披萨饼边的错觉。
    之后,崔九阳便再没有回到马车上去,而是就在这温暖的火塘边坐了一夜。
    他收敛了全部的气息,將自己偽装成一个普通人,確认无论是什么东西,也无法感应到这车队中竟然还隱藏著一个修行者。
    然而,他如同守株待兔般等了大半夜,他预料中的兔子,却始终没有出现。
    一夜风雪,悄然流逝。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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