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为他撑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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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
    孤灯將地上跪著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裴曜钧依旧跪在庭院中央,像株倔强的青松,半点没有服软的意思。
    阿財急得团团转。
    “三爷,您就听国公爷一句劝吧,去李府认个错又何妨?好歹保住仕途啊!”
    “石板地凉,跪久伤身,您的膝盖哪里受得住啊?”
    裴曜钧紧抿的双唇吐出两字:“不必。”
    他没错,便绝不会低头。
    哪怕跪到天荒地老,哪怕真的丟了观政之职,也绝不肯向那抢功的李侍郎折腰。
    夜风倏然变大,捲起庭中落叶,哗啦啦扫过青石板。
    远处天际滚过沉闷的雷声,乌云压境,將最后一点星光也吞没。
    要下雨了。
    阿財更焦急,“三爷快起来吧,要下雨了!淋了雨要生病的!”
    裴曜钧仍是一动不动。
    雨水来得迅猛,说下就下,不过片刻,细雨便成了瓢泼大雨,伴著轰隆隆的雷声,在夜空炸开。
    冰冷雨水顺著裴曜钧的发梢、衣领往下淌,很快便將他浑身浇透。
    阿財心知自己无论如何都劝不动犟脾气的主子,当下咬了咬牙,转身便往院外跑,打算去搬救兵。
    刚衝到院门前,就与一道身影相迎。
    雨中,柳闻鶯撑著油纸伞。
    淡青裙摆溅满泥点,显然是一路疾走过来的。
    “柳奶娘,您终於来了!”
    阿財惊喜不已,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柳闻鶯將伞沿往上抬了抬,目光越过他。
    雨幕朦朧,那跪在雨里的身影倔强笔直,像把开刃的刀,扎进她的眼底。
    柳闻鶯有些眼酸,“我来看看……会不会打扰?”
    她在明晞堂听阿晋说三爷出事,心就悬了起来。
    犹豫一个晚上,还是趁著休息的时辰,溜了过来。
    “不会!绝对不会!柳奶娘来得正好,快劝劝三爷吧,再跪下去身子都要垮了!”
    雨帘如织,雨势滂沱,砸在地上溅起千万朵水花,哗哗声响盖过所有动静。
    裴曜钧跪在雨中,早已感觉不到膝盖的疼痛。
    双膝麻木不堪,像两块不属於自己的冰冷硬石头。
    雨水从头顶浇下,流过眼皮,流过脸颊。
    他垂著头视线模糊,距离最近的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石板。
    以及石板缝隙里顽强探出的一小丛青苔。
    头顶的雨……忽然变小了。
    不,不是雨小了。
    是雨被隔开了。
    他茫然地抬起头。
    一把油纸伞静静撑在他头顶。
    伞面是普通的杏黄色,边缘磨损,伞骨是竹製的,纤细但有韧性。
    执伞的人就站在他身侧。
    她將伞面微微前倾,替他撑起一方无雨的小小天幕。
    但她却被雨水打湿些微,鬢边散落的髮丝沾水,贴在颊侧,像雨中一枝欲折未折的兰。
    裴曜钧怔怔望著她。
    雨声依旧喧囂,伞下的世界骤然安静。
    他仅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喉咙里压抑不住的哽咽。
    快要抑制不住了,真的。
    跪了大半日的双膝已不是自己的,尊严被碾碎,前程灰暗一片,就连父亲都不信他。
    “柳……”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好紧,好堵。
    柳闻鶯弯下腰与他平视。
    雨水顺著她的发梢滴落,砸在他手背上,凉得他一颤。
    “三爷,回去吧,淋雨会生病的,有人会心疼。”
    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被触碰。
    裴曜钧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双臂环住她细瘦的腰,將脸深深埋进她温软的小腹。
    像是在寻找港湾,又像在汲取最后一点温暖。
    柳闻鶯浑身一僵。
    伞在她手中微微晃动,雨水斜扫进来,打湿了她半边肩膀。
    可她没动,也没推开他。
    雨水本该是冰凉的,但小腹上的湿润是热的。
    他在哭。
    就抱一会儿吧。
    柳闻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落在他湿漉漉的头上。
    一下又一下,温柔缓慢地抚摸著。
    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呜咽的小狗。
    雨还在下。
    伞下的世界像被隔绝开似的。
    只有两个紧紧依偎的身影,一跪一站。
    夜色沉沉,前路茫茫。
    他只想在她怀里暂时歇一歇。
    裴曜钧埋在她小腹前,肩头的颤抖渐渐平息。
    过了良久,他才將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雨水顺著下頜滴落,他抬手抹去,要把泪意也一併擦掉。
    “三爷,国公爷不是真的想要罚你,你稍稍低头好吗?”
    “我不会低头的。”
    低头便代表他认错,但他无错可认。
    “李侍郎欺我在先,抢功在后,我不过是要个公道。
    若世上连公道二字都容不下,那这官我不做也罢!”
    “三爷……”
    柳闻鶯还想再劝,话到嘴边,却被他冷冷打断:“阿財。”
    阿財撑伞赶过来。
    “带她回去。”
    阿財一愣。
    “带她走!听不懂吗?”
    阿財被他吼得一哆嗦,不得不拉住柳闻鶯的胳膊。
    “柳奶娘,你先隨小的回去吧,从长计议咱们从长计议……”
    柳闻鶯被他拉著,脚步踉蹌。
    回头望了眼裴曜钧,他依旧跪在雨里,昏黄的灯笼光落在他湿透的背影上,孤寂又执拗。
    刚踏出院门,柳闻鶯便挣开阿財的手。
    “你就不想再劝劝他么?那么大的雨,就是铁打的人也支撑不住。”
    阿財红著眼眶,哽咽道:“小的怎么不想啊,从傍晚跪到现在,连晚膳都没用过。”
    “小的也劝过无数遍,但三爷心意已决,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三爷的脾性他们都清楚,认定的事,谁也改不了。
    “柳奶娘你能在夜里冒雨来看三爷的心意,已经很好了,小的和三爷会记著的……”
    柳闻鶯闻言,心头酸得不是滋味。
    有些坚持也不是几句劝慰就能动摇的。
    他长跪不起,为的是向裕国公证明自己。
    雷声滚滚,雨势如瀑。
    和春堂主屋內,裴夫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
    窗外暴雨如注,狂风卷著树影狂舞,像是要將天地都撕裂。
    又一次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躺好。”
    身侧传来裕国公的声音。
    “我去看看钧儿,那么大的雨他的身子怎么受得住?他才多大啊,还是个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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