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帝国的黄昏与革命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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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林,帝国的心臟,此刻已陷入高烧般的譫妄。皇宫前,象徵霍亨索伦王朝的黑白红三色旗被粗暴地降下,旗杆光禿禿地指向灰暗的天空。
    一列列货运火车喷吐著黑烟,驶入柏林火车站。车门拉开,涌出的不是补给,而是无数头戴水兵帽、臂缠红色袖標的起义水兵。他们脸上混杂著疲惫与兴奋,步枪被水兵们隨意地挎在肩上,与早已等候在站台上的柏林工人们匯成一股棕灰色的洪流。
    “结束战爭!审判皇帝!”的口號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街道上,废弃的电车、沙袋和家具被迅速垒起,构筑起一座座街垒——它们的目標指向了柏林市中心,那座他们曾经誓死效忠的皇宫。
    “皇帝陛下必须退位!”
    帝国议会大厦內,社会民主党主席弗里德里希·艾伯特双手撑在铺著绿色绒布的桌子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面前站著神色激动的工会代表和士兵代表,窗外传来的喧囂让他心烦意乱。
    “艾伯特先生!”一个工人代表拍著桌子,“街上的情况你已经看到了!如果皇帝今天还不退位,我们无法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斯巴达克派的人已经准备好了!”
    艾伯特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他试图保持镇静,但声音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在尽力!但我们需要秩序,不是无政府状態!一旦宣布共和国……”
    “没有『一旦』了!”士兵代表打断他,“要么你们宣布,要么李卜克內西在皇宫阳台上宣布!你选吧!”
    与此同时,首相府內,马克斯·冯·巴登亲王面色惨白,手中的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忙音——威廉二世在斯帕的大本营拒绝做出明確答覆。冯·巴登亲王颓然放下听筒,对身边的助手嘶哑地说:“不能再等了……发布消息吧,以我的名义……皇帝兼国王……决定退位。” 巴登亲王几乎瘫倒在椅子里,仿佛这句话已经抽空了他全部的力气。
    1918年11月9日中午,这则石破天惊的消息通过沃尔夫通讯社的电波,传遍了世界,也引爆了柏林。
    仅仅两小时后,在帝国议会大厦面向人群的一扇窗户边,社民党人菲利普·谢德曼被楼下山呼海啸的“共和国”呼声和隱约传来的“苏维埃万岁”的口號逼得別无选择。他生怕斯巴达克派的领袖卡尔·李卜克內西抢先一步宣布成立苏维埃共和国,匆忙中甚至没来得及和屋內的艾伯特商量,就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挥舞著双手,向著楼下密密麻麻的人群高喊:
    “伟大的德意志共和国万岁!”
    帝国与共和国,在短短几个小时內,以如此荒诞和仓促的方式完成了形式上的交替。然而,权力的宝座並未因此安稳。艾伯特在办公室里得知谢德曼的举动后,几乎气得晕厥,他捶打著桌面:“蠢货!这个白痴!他没有这个权力!” 但木已成舟。他接过了“人民全权代表委员会主席”这个模糊的头衔,手中却无兵无將。旧的军官团在冷眼旁观,街头的革命群眾在要求更多的权力,他站在一座隨时可能喷发的火山口上。
    柏林点燃的火星,瞬间溅落在名为“德国”的乾柴上,燃起燎原大火。
    工人与士兵的苏维埃:从汉堡的船坞到慕尼黑的啤酒馆,从不莱梅的港口到科隆的大教堂下,俄语词汇“苏维埃”(代表会)成了最流行的词语。工人们放下工具,士兵们离开营房,他们涌入市政厅和兵营,宣布成立自己的权力机构。
    在鲁尔区的一家钢铁厂里,一个满身煤灰的工人跳上锅炉前的操作台,对著聚集的工友们挥舞著拳头:“兄弟们!柏林的皇帝滚蛋了!现在轮到我们了!这工厂不是那些躲在別墅里的资本家的,是我们用血汗建起来的!从今天起,这里归工人委员会管理!”
    混乱的宣言:在慕尼黑,戏剧家兼记者库尔特·艾斯纳,一个戴著眼镜、看似文弱的知识分子,在挤满了人的特蕾西婭草坪上,面对欢呼的人群,宣布“巴伐利亚自由国”成立,彻底摆脱柏林的羈绊。而在图林根的乡村,愤怒的农民举著草叉和猎枪,衝进了当地容克地主豪华的庄园,將地契翻出来付之一炬。
    就在这片革命的狂欢与混乱中,在柏林一家安静的、充斥著雪茄菸雾的军官俱乐部里,几个前帝国军队的校官围坐一桌。其中一人狠狠地將手中的报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看看!这群蛀虫,这群叛徒!”他低吼道,眼中燃烧著怒火,“我们在前线还没有输!是他们在背后捅了我们一刀!是社会民主党的懦夫,是那些不听话的犹太人,是这些革命的暴徒毁了德国!”
    另一个军官缓缓吐出一口烟圈,阴冷地说:“让他们闹吧。等人民厌倦了混乱,就会怀念秩序和铁腕。到时候……我们会回来的。”
    这股充满怨恨和推卸责任的毒液,开始悄然渗透。对艾伯特脆弱的临时政府而言,来自左翼的斯巴达克同盟要求“將革命进行到底”,和来自右翼的旧势力指责他们“出卖祖国”,形成了残酷的两面夹击,將这个诞生於混乱中的共和国,推向了更加不可预测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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