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斯诺对法共的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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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两周,斯诺的生活进入了一种紧凑的节奏。
    每天清晨,安德烈或克劳德中的一人会准时出现在他旅馆楼下的小咖啡馆。他们安静地坐在角落,直到斯诺吃完简单的早餐。
    “今天去第十六区,有个冶金工会的时事学习会。”
    “第十八区的『红色夜校』今晚有关於合作社经营的课程,下午我们先去印刷厂看看。”
    他的行程总是简洁明了。斯诺逐渐明白,这两位同志不仅是保鏢,他们知道该带他去哪里,见什么人,听什么內容——既能展现法共的基层组织与动员能力,又不会触及真正的军事机密或尚未公开的战略部署。
    第一次深入观察,是在圣旺区一家曾经的机械车间改造的工会礼堂。
    这里聚集了约两百名男女工人,大多穿著沾有油污的工作服,显然是下班后直接赶来。
    主讲人是一位钳工老师傅。他讲解的题目是《从美国大萧条看资本主义制度的必然危机》。
    没有深奥的理论,老师傅手里拿著的是一份法共机关报《人道报》和几张从德国文件上翻印的图表。他指著图表上陡峭下跌的曲线:
    “兄弟们,姐妹们,看看!纽约股市崩了。
    可资本家老爷们不会摔死,他们会把损失转嫁给谁?转给我们!”
    他列举了美国工厂倒闭、农场破產、工人排队领救济的照片,然后话锋一转:
    “再看看咱们自己。老板说要优化——优化个屁!
    就是要裁员!工头昨天暗示,接下来要么接受降薪两成,要么滚蛋。
    这和美国人遭遇的,是不是一个套路?”
    “是!”
    台下响起愤怒的附和声。
    “那怎么办?”
    老师傅提高声音,
    “像以前那样,各自回家唉声嘆气?或者指望那个被银行家们捏著的议会老爷们发善心?看看南边,他们除了加税、派警察抓罢工的人,还会干什么?”
    他拿起另一份材料,那是德文翻译过来的简报。
    “我们来看看德国同志怎么做的。
    大企业国有化了,工厂委员会说了算!
    国家组织培训,搞基建创造新岗位!
    为什么?因为工厂是工人的,国家也是工人的!”
    “咱们法共在北方实行的,也是这个理!那些已经被我们工人掌握的地盘,饿死过人吗?工厂关门后工人流落街头了吗?没有!”
    演讲的最后,老师傅务实地说:
    “所以,面对老板的降薪威胁,我们第十六冶金工会的应对方案是什么?
    第一,成立应对小组,摸清厂里真实帐目,他要是真亏了,亏多少?
    第二,联络其他受影响工厂的工会,要行动一起行动。
    第三,准备谈判底线:
    缩短工时可以商量,但工资不能降,裁员绝对不行!如果谈不拢……同志们,我们的自卫队在训练,北方的兄弟工会也会支援。
    资本家最怕的不是我们的口號,是我们团结起来后,他们再也无法为所欲为的力量!”
    掌声雷动。
    斯诺快速记录著。这与他参加过的任何政治集会都不同:
    它扎根於最具体的生存威胁,提供的是基於阶级分析的现实应对方案,並將德国模式作为可参照的、成功的范例。
    工人们眼中不是盲目的狂热,而是一种认清现实后的坚定和有条不紊的准备。
    第二天,他参观了第十八区一所由旧教堂改造的红色夜校。
    这里灯火通明,挤满了不同年龄的工人。教室分门別类:
    有的在扫盲,教师是戴著眼镜、態度耐心的年轻女工;
    有的在学习基础数学和机械製图;
    最大的一间教室里,一位同志在讲解如何看懂工厂的资產负债表和利润表。
    “工人们不能只听老板和工头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位同志强调,
    “我们要自己学会看帐本!知道什么是成本,什么是利润,哪些开销是合理的,哪些是老板在搞鬼。
    德国工厂委员会能有效监督,就是因为工人们自己懂行!知识就是力量,在车间里也一样!”
    斯诺注意到,很多工人的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的,写得无比认真。
    这是一种对“自我赋能”的渴望,不仅仅是学习技能,更是学习如何夺回对工作场所的控制权。
    斯诺还被允许旁观了圣丹尼区一个街道合作社的月度议事会。
    这个合作社管理著附近几个街区的食品配给、儿童照看和简易维修服务。
    委员里有家庭主妇、年轻学徒、退休邮差。他们討论的问题琐碎而具体:
    麵包配额是否应该根据家庭儿童数量微调?
    收集到的废旧木料如何处理?
    邻里间的纠纷如何调解?
    爭论有时很激烈,但每项决定,无论大小,最终都通过举手投票决定。
    “这就是直接的工人民主,斯诺先生。”
    陪同的安德烈难得地主动低声解释,
    “也许慢,也许吵,但每个人都在学习负责,学习管理自己的生活共同体。
    这比任何来自上面的命令都更能培养工人群体真正的主人翁意识。”
    文化宣传也无处不在。
    在街道的墙壁上,除了標语,还有色彩鲜明、构图有力的宣传画:
    一面是瘦骨嶙峋的工人家庭在破屋中瑟缩,对面是整洁的工人住宅区里孩子们在玩耍;一面是肥胖的资本家挥舞著鞭子,另一面是工人团结起来,折断鞭子。
    简单的对比,强烈的视觉衝击。
    街头剧团在空地上表演活报剧,讽刺资本家与政客的勾结,歌颂罢工中的团结,剧情简单直白,往往以工人观眾的鬨笑和鼓掌结束。
    斯诺看到,一种全新的、充满战斗性和集体主义色彩的文化,正在从法国底层人民的手里蓬勃生长,对抗著资產阶级的颓废艺术和虚无主义。
    最让斯诺感到复杂的是在一次群眾大会上。
    那是在一个较大的工人社区广场。几位被特別邀请的普通工人和市民上台,讲述自己的悲惨遭遇:
    因工伤被拋弃的老矿工,因还不起高利贷失去田地的农民女儿,在战爭中失去儿子、晚年无人照料的洗衣妇……
    讲述者声泪俱下,台下不少人也跟著抹泪。
    然后,话题转向现在。一位来自法共实际控制区、探亲归来的年轻工人,兴奋地描述家乡的变化:
    工厂委员会如何改善了安全条件,工人诊所如何治好了他母亲的慢性病,合作社如何让基本生活有了保障。
    “在那里,我们不再觉得自己是隨时可以被替换的零件!
    我们是人!是有权利、有尊严、能说话算数的人!”
    强烈的情绪在广场上瀰漫。
    悲伤与愤怒,希望与憧憬统统编织在一起。
    个人的苦难不再是无意义的折磨,而被赋予了阶级压迫的宏大敘事意义;
    而法共控制区的生活,则成为了一个触手可及的、充满光明的未来象徵。
    斯诺作为一名记者,深知这种情感动员的力量。
    他记录著,內心却同时感受到震撼。这是一种高效的动员手段,將个体的痛苦转化为集体的政治能量。
    在一次前往印刷厂的归途中,斯诺忍不住问陪同的克劳德:
    “你们如何確保……所有这些热情和组织,不会被引向盲目的破坏,或者被野心家利用?
    我看了德国同志的文件,他们似乎非常警惕官僚化和个人崇拜。”
    “韦格纳同志的警告,我们也在学习。
    所以你看,我们强调工会和基层委员会的权力,强调討论和投票。
    让诺同志也反覆说,革命者最重要的是保持清醒的头脑,和为人民服务的初心。
    我们也有纪律检查部门。当然……”
    克劳德顿了顿,
    “道路是曲折的。但至少,我们正在尝试建立一种制度,让工人不仅能在革命中站出来,更能在革命后,真正成为国家的主人。”
    斯诺的笔记本快要写满了,他看到了一个高度组织化、意识形態高度统一、且深深扎根於工人阶级日常生活的政治运动。
    它不仅仅是在准备一场起义,更是在系统地构建一个替代性社会的雏形——从经济管理、社会福利、文化教育到日常生活组织。
    他內心天平已不由自主地倾斜。
    与南方的绝望、混乱和赤裸裸的压迫相比,这里充满困难,却涌动著一种旺盛的生命力,一种要亲手创造新世界的强烈意志。
    一天晚上,在结束了对一个工人自卫队基础训练点的观察后,斯诺对安德烈和克劳德说:
    “我想写一篇通讯,名字或许可以叫《巴黎的课堂:法兰西工人阶级在危机中学习自我解放》。
    不涉及任何具体军事或未公开的计划,只描述我所见到的这种……政治觉醒和组织过程。
    你们认为,这会被允许吗?”
    安德烈和克劳德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会將你的想法和擬定的题目匯报上去,斯诺先生。”
    安德烈回答,“最终决定权不在我们。但就我个人所见,你是一个认真的观察者。让诺同志或许会感兴趣。”
    这个来自美国的记者,已经身不由己地成为了这段歷史的见证者——或许,在未来,还会成为某种意义上的参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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