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准备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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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雨柱站在厨房门口,围裙的带子还松垮地掛在腰上,脸上沾著点麵粉。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几下,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只是用力挥了挥手,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路上慢点,照顾好孩子们。”
    徐慧真用力点点头,眼眶瞬间有点热。她抬手抹了抹眼角,转身快步走进了晨雾里,不敢再回头。
    回到家,徐慧真立刻开始和面。白面是特供的,每月每人只有一斤,她攒了三个月,加上秦淮如从医院食堂省下来的边角料,凑了两斤半。
    面要和得硬一些,加温水,一点点揉,揉到表面光滑,不粘手、不粘盆,这样饺子皮才筋道,煮的时候不容易破。
    她揉面的动作很用力,胳膊肘带动著肩膀,一下一下,像是要把所有的不舍与担忧,都揉进这团白面里。
    秦淮如在一旁调馅。她把半斤猪肉切成黄豆大的小丁,先把肥肉放进烧热的铁锅里,小火慢慢煸出油,金黄的油渣冒著热气,香味瞬间瀰漫开来。
    然后把瘦肉丁倒进锅里,快速翻炒几下,断生后盛出来,和油渣拌在一起。白菜剁得极碎,用乾净的纱布裹住,用力挤干水分 ,不能太干,太干了馅柴;也不能太湿,太湿了饺子容易破。
    最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撮胡椒粉,那是从医院药房拿来的,能提鲜,还能驱寒,撒进去后,用筷子顺著一个方向搅拌,香味一下子就变得浓郁起来,勾得人直咽口水。
    杨婶坐在小板凳上擀皮。
    她年轻时是擀皮的好手,两张饺子皮能叠在一起擀,擀出来的皮厚薄均匀,圆得像十五的月亮。
    可现在,她的手抖得厉害,擀麵杖在手里不听使唤,一张皮擀了三次才勉强成形,边缘还有点歪歪扭扭。她嘆了口气,用袖口擦了擦眼睛,不知道是麵粉迷了眼,还是心里难受。
    “老了...... 不中用了......” 杨婶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嘆息。
    小宝蹲在奶奶脚边,仰著小脸,好奇地看著擀麵杖转来转去。
    他还不懂什么叫离別,只知道今天有饺子吃,高兴得眼睛亮晶晶的,小手时不时伸出来,想去摸一下案板上的饺子皮,又被杨婶轻轻拍开。
    傍晚时分,二丫和小石头回来了。
    二丫是从机械厂直接回来的,身上的工装上还沾著黑乎乎的机油,头髮也有些凌乱。
    她进门没说话,只是默默看了一眼屋里忙碌的眾人,然后拿起毛巾洗了手,走到杨婶旁边,轻轻接过她手里的擀麵杖:“婶子,我来擀吧,您歇会儿。”
    她的动作很麻利,擀麵杖在她手里转动自如,一张张圆整的饺子皮很快就摞了起来,只是她的眼神有些发直,显然还在想著什么。
    小石头是从学校跑回来的,满头大汗,额前的头髮都湿透了。
    他一进门就闻到了馅的香味,眼睛瞬间亮了,三步並作两步衝到案板前,伸手就想捏一个生饺子吃,被徐慧真轻轻拍开了手背:“还没煮呢,生的不能吃。”
    “我就闻闻......” 小石头嘿嘿笑著,也不生气,凑到馅盆前深深吸了口气,脸上满是满足,“真香啊,比过年还香。”
    是真的香。
    猪肉的荤香、白菜的清气、胡椒粉的辛窜,混合在一起,在这个已经很久没有油腥味的屋子里,香得让人心慌,也香得让人鼻酸。
    饺子下锅时,天已经黑透了。
    李家关紧了所有门窗,连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生怕这诱人的香味飘出去,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灶膛里的火光熊熊燃烧,照得厨房一片暖红,大铁锅里的水 “咕嘟咕嘟” 滚开著,白气蒸腾,模糊了每个人的脸庞。
    徐慧真用笊篱轻轻推著锅里的饺子,一个个元宝似的饺子在沸水里浮沉,麵皮渐渐变得半透明,能隱约看见里面粉红的肉馅,还冒著小小的气泡。
    她的动作很轻柔,像是在呵护什么珍宝,生怕一不小心,就把这最后的团聚给碰碎了。
    第一锅饺子出锅,盛了满满两大盘,白胖的饺子冒著裊裊的热气,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没有醋,没有蒜,只有一小碟粗盐。但没人计较这些,能在这个年月吃上一顿猪肉饺子,已经是天大的福气。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炕桌旁,挤得满满当当,煤油灯的光昏黄而温暖,映著每个人脸上复杂的神情。
    “吃吧。” 李天佑率先拿起筷子,声音平静,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承平和承安早就等不及了,小心翼翼地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就往嘴里送,烫得直哈气,嘴角沾著油也不肯吐出来。
    猪肉的油脂在口腔里化开,混合著白菜的清甜,那是久违的、属於 “丰年” 的味道,是他们盼了很久的味道。
    小宝吃得满嘴是油,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松鼠,小手还抓著一个饺子,生怕別人抢走。
    杨婶把自己碗里的饺子夹了两个给他,声音温柔:“慢点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她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只是看著孩子们吃,眼神里满是疼惜。
    二丫埋头吃著,一个接一个,速度很快,但吃相依然斯文。只是吃著吃著,有眼泪悄悄掉进碗里,她也不擦,只是把饺子和眼泪一起咽下去,味道咸咸的,涩涩的。
    她知道,这顿饭吃完,姐姐和孩子们就要远走他乡,下次再这样坐在一起吃饺子,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小石头吃了几个,忽然停下了筷子。他看著二丫碗里越来越少的饺子,又看看她低垂的眼睫毛,那睫毛微微颤抖著,显然是在哭。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碗里最大的那个饺子夹起来,轻轻放进二丫碗里。
    “姐,” 他的声音有点哑,带著少年人的笨拙,“你在北京...... 要吃饱饭,好好工作。”
    二丫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抬起头,看著眼前的弟弟。
    小石头已经比她高半个头了,脸上还有著未脱的稚气,但眼神却已经像个大人一样,坚定而温暖。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著脸颊滚落下来,滴在碗里。
    “你也是,” 二丫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路上...... 一定要小心,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哥和嫂子,照顾好孩子们。”
    小石头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显得格外憨厚:“我多壮实啊,肯定没事......到了港岛,我给你寄好吃的!”
    那顿饭吃了很久,久得像是想把这十三年的团聚,都融进这一顿饺子里。没人多说什么,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响,和偶尔压抑的啜泣声。
    窗外的北京城渐渐安静下来,远处传来火车悠长的汽笛声,在寂静的冬夜里飘得很远,像一声沉重的嘆息。
    子夜时分,孩子们都睡熟了,均匀的呼吸声在屋里迴荡。李天佑、徐慧真、秦淮如、二丫、小石头五个人,默默来到钱叔的灵位前,齐齐跪下。
    灵位是木製的,黑漆底,上面用金粉写著:“先考钱公讳正刚之灵位”。钱叔的名字是他自己起的,他总说,“正刚” 就是要堂堂正正、刚直不阿,这也是他一生的写照。
    牌位前摆著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是特意给钱叔留的,还有三炷香,已经燃了一半,青烟笔直地上升,在昏暗的屋里划出三道细细的线,带著淡淡的香火味。
    李天佑磕了三个头,额头重重地抵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久久没有起身。地面的寒气透过额头传来,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也更加沉重。
    “叔,” 他低声说,声音闷在地砖上,带著压抑的悲痛,“明天...... 我们要走了。”
    香灰 “啪” 地掉下一截,落在供桌上,碎成粉末。
    “您说过,人这辈子,就像树上的叶子,风往哪吹,就往哪飘,身不由己。” 李天佑缓缓抬起头,看著灵位上那个熟悉的名字,眼眶通红,“可您还说过,叶子落了,根还在土里。咱们的根在北京,在南锣鼓巷,在这个院里。我会带著您的灵位,带著咱们的根,一起去南边。”
    他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油布,那是防水的油帆布,是当年从部队带回来的,用来包枪械的,结实耐用。
    他把灵位小心翼翼地从供桌上请下来,用油布一层层仔细包裹,每包一层都用细绳紧紧扎紧,生怕路上受潮损坏。
    最后,他拿出父母那份 “光荣烈属” 证书,红色的塑料封皮已经有些磨损,但上面的烫金字依然醒目。
    他把油布包裹的灵位,刚好套进证书的封皮里,尺寸严丝合缝,从外面看,就是一个有点厚的证书,谁也不会想到里面藏著钱叔的灵位。
    “叔,” 他捧著这个特殊的包裹,声音哽咽,“我带您去看南边的海,去看看不一样的天地。等將来安定了,我再给您找个好地方,让您安息。”
    徐慧真也磕了三个头,她没说话,只是长久地跪著,手指轻轻摩挲著供桌的边缘。这张供桌是钱叔当年亲手打的,用的是上好的榆木料子,这么多年过去,桌面被磨得光滑如镜,还留著钱叔的气息。
    她想起钱叔对孩子们的疼爱,想起他在困难时对这个家的支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著一样疼。
    秦淮如磕头时,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想起 1950 年,她刚生下承安,还没出月子,身体虚弱,奶水不足,孩子饿得直哭。钱叔半夜冒著寒风去敲產科医院的门,想给她送点红糖补身子。
    护士不让进,他就站在医院门口的寒风里,等了整整两个钟头,直到天亮她醒了,隔著窗户看见他冻得发紫的脸,手里还紧紧攥著那个红糖罐子。
    二丫哭得最凶,肩膀剧烈地颤抖著。她认识钱叔的时候已经记事了,从八岁失去父母,到二十二岁大学即將毕业,是钱叔帮著哥哥把她拉扯大,教她认字,教她做人。
    她记得钱叔教她写的第一句话是 “我是中国人”,记得她考上大学那天,钱叔偷偷去胡同口的小酒馆打了二两酒,自己一个人喝到半夜,喝醉了就笑,笑著笑著就哭了,嘴里还念叨著 “二丫有出息了”。
    “钱叔......” 二丫哽咽著,一句话也说不下去,只能一遍遍地磕头,额头都磕红了。
    小石头没哭。他跪得笔直,腰杆挺得笔直,磕头时额头砸在地上 “咚” 的一声响,清脆而坚定。磕完头,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但没有流泪。
    “钱叔,” 他的声音很稳,带著少年人的郑重,“您放心,我会护著哥哥嫂子,护著侄儿侄女们,保证让他们平平安安到达港岛。我长大了,能扛起事了,不会给您丟脸。”
    三炷香渐渐燃尽了,最后一点红光在香头上明灭了几下,终於彻底暗下去,只留下三根黑色的香梗,和一地细碎的香灰。
    李天佑站起身,把包裹好的灵位紧紧抱在怀里,油布冰凉,但里面那方木头灵位,好像还带著供桌上常年香火薰染的微温,带著钱叔的气息。
    窗外,1960 年立冬的夜晚,深得像一口古井,没有星光,没有月光,只有无边的黑暗。
    风吹过胡同,捲起地上的落叶,发出 “沙沙” 的声响,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声,又像谁在低声啜泣。
    明天,徐慧真就要带著承平、承安,踏上南下的路了。
    而这座住了十三年的四合院,这座装满了他们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的四合院,將第一次,在夜里没有了有些人的呼吸声。
    屋里的煤油灯还亮著,昏黄的光映著空荡荡的供桌,映著墙上掛著的全家福,也映著每个人脸上深深的不舍与对未来的期盼。
    离別已至,前路漫漫,他们只能咬著牙,一步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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