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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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瑛扶着门框,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比薛莜莜上次回来时更清瘦了,深蓝色的旧棉袄裹着单薄的身躯,银白的头发在脑后紧紧挽成一个发髻,一丝不乱。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打头的薛莜莜身上,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的光,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莜莜?”
    然后,她的视线缓缓移向薛莜莜身旁那个明媚得与这灰扑扑院落格格不入的杨绯棠的脸上。
    最后,那目光终于定格在最后下车,正静静立在院门口,脸色苍白如纸的素宁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山间的风穿过破旧的院墙,卷起几片枯叶,发出簌簌的轻响。远处隐约传来孩童追逐嬉闹的欢声和零星的爆竹声。
    颜瑛扶着门框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胸口微微起伏,眼睛死死盯着素宁。
    素宁站在那儿,冬日的寒风拂动她米白色大衣的下摆,她一动不动,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她迎视着颜瑛的目光,那里面,再也没有恨,没有怨。
    二十多年了。
    从那个飘雪的黄昏,这个憔悴不堪、跪在泥地里疯狂追问绾绾下落的年轻女人离开这个小院开始,颜瑛就再也没见过她。后来断断续续听到的,都是“杨太太”如何如何,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阶层模糊而遥远的传闻。
    她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还会再见到素宁。
    更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以这样的身份——作为外孙女薛莜莜带来的,“朋友”的母亲。
    还是杨绯棠打破沉默:“姥姥您好!我是杨绯棠,是莜莜的……好朋友。”她顿了顿,侧身让开,露出身后依旧僵立的素宁,“这是我妈妈。”
    颜瑛像是被“姥姥”这个称呼和杨绯棠的笑容烫了一下,目光终于从素宁脸上移开,落在杨绯棠身上。眼前的女孩子美丽得耀眼,笑容真诚,眼神清澈,花一样的让人挪不开眼睛。
    颜瑛的喉咙哽了哽,半晌,才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干裂的嘴唇翕动,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好好好……都进来吧,外头冷。”
    她转身往屋里走,脚步有些蹒跚。
    之前薛莜莜给她打过电话,说会回来看她,但是颜瑛并没有相信,毕竟,这些年了,她一直是这样孤零零的一个人过年。
    杨绯棠轻轻挽住素宁冰凉的手臂,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用力握了握,低声唤道:“妈?”
    素宁像是猛然惊醒,眼睫颤动了一下,极其轻微地对女儿点了点头。
    屋里比外面更加昏暗,老旧的木质窗户透光有限,空气中漂浮着尘土、旧木头和一种老年人居所特有的、淡淡的气味。家具简陋,但擦拭得很干净。正中一张八仙桌,旁边摆着几把老式木椅。
    颜瑛在桌边一张椅子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声音依旧干涩:“坐。”
    薛莜莜扶着她在主位坐下,自己挨着她旁边坐了。杨绯棠则拉着素宁,坐在了对面。狭小的堂屋里,四个人相对而坐,气氛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凝滞。
    颜瑛的目光,又一次不受控制地落在素宁脸上。
    二十多年的光阴,足以改变太多。眼前的素宁,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会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年轻女孩。她穿着质地精良的大衣,容颜依旧美丽,甚至因为岁月的沉淀更添风韵,可那种美丽是沉寂的,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
    尤其是那双眼睛,空洞,疲惫,失去了所有鲜活的色彩。
    闷痛猝不及防。
    颜瑛想起很多年前,林绾绾最后一次回家,跪在她面前,仰着苍白的脸,眼泪流了满脸,却执拗地说:“妈,我只有她了。没有她,我活不下去。”
    当时的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是了,她用最冰冷的话,斩断了女儿所有的退路和希望。
    然后,女儿就真的再也没有回来过。
    再然后,就是林绾绾的死讯。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老式挂钟“咔哒、咔哒”的走动声,不紧不慢,碾过每一秒难捱的时光。
    薛莜莜看了看外面,“姐姐,我们去村子里转转,你不是一直说开车累,要溜溜么?”
    杨绯棠点了点头,跟着起身,离开前,她不放心地看了看素宁。
    素宁一直端坐在那,静静的,像是没了灵魂一样。
    人都走了。
    过了许久,颜瑛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这话问得突兀,又直白得残忍。
    素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缓缓抬起眼帘,终于看向了颜瑛。
    “还好……衣食无忧,女儿也长大了。”
    这不就是长辈们当时说的为她们的“好”么?
    颜瑛的嘴唇哆嗦起来,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布满深深皱纹的脸颊滚落。
    她猛地低下头,抬起枯瘦如柴的手,用力捂住脸,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对不起你……素宁……对不起你……更对不起绾绾……”
    她的哭声并不大,却因为极力压抑而显得格外凄楚,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这么多年了,她一直在痛苦内疚后悔自责中度过,惶惶不可终日。
    想不到,有一天,她们还会相见。
    素宁静静地看着痛哭失声的颜瑛,垂在膝上的手,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
    “我糊涂啊……我当年怎么就那么糊涂……我要是……我要是没拦着……没逼她……绾绾是不是就不会……你们是不是就能……”
    是不是就能幸福地在一起?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悲剧?是不是素宁就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她当年的“为你好”,成了刺向女儿和爱人最锋利的刀。
    这代价,太沉重了。
    沉重的,让她余生都无法解脱。
    素宁的眼泪无声淌过脸颊,“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绾绾的白骨,当年散入湖中,如今怕也随风散尽了。
    所有的一切……都成了过往。
    就让它静静沉在时间里吧。
    活着的人,总要好好活下去。
    她知道,这一定是绾绾最愿看到的。
    ***
    大年三十那天,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层别样的氛围里。
    家家户户的烟囱从清晨开始就冒着格外浓白的炊烟,空气里除了惯有的柴火味,还多了炸丸子、炖肉的浓香。孩子们换上了崭新的、多半不太合身的花棉袄,早早地就在村巷里追逐打闹,口袋里塞满了糖果,零星的炮仗声此起彼伏,炸开一团团青烟和欢快的惊叫。
    颜瑛的小院,也头一次显出了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热闹”。
    天刚蒙蒙亮,颜瑛就穿着那件薛莜莜给她买的深蓝色暗纹棉袄起来了,她反复看了摸了好几次。
    素宁也起得很早,她走进灶房时,颜瑛正往陶盆里舀面粉,动作顿了顿。
    素宁的声音很轻,“我来和面吧。”
    颜瑛抬起头,眼眶又有些发热,她点点头,侧身让开位置,将盐罐子和温水往素宁那边推了推。素宁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她的指尖探入温水中试了试温度,然后缓缓倒入面粉中,另一只手开始匀速搅拌。
    阳光从糊着旧报纸的格子窗透进来,照亮了灶台上方漂浮的细微面粉尘埃。
    颜瑛别过头,悄悄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院子里传来杨绯棠清脆的笑声和薛莜莜低声的回应。杨绯棠对农村的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正缠着薛莜莜教她辨认屋檐下挂着的、不同种类的干菜。薛莜莜好脾气地指着那些黑木耳、干豆角、萝卜干,一样样解释。
    “这是什么?”杨绯棠指着角落里一小串红得发亮、皱巴巴的东西。
    “一种当地的辣椒,很辣的。”薛莜莜警告。
    “哦——”
    “哎,别碰!”
    “嘶——”指尖刚碰到,一股辛辣感就窜了上来,杨绯棠倒吸一口凉气,薛莜莜又好气又好笑,连忙拉着她去井边冲洗。
    俩人进去帮忙的时候,面已经和好了,醒在盆里。
    素宁洗净手,开始准备馅料。颜瑛拿出了秋天就晒好、珍藏着的山野干香菇,用温水泡发,香气很快就弥漫开来。薛莜莜从集市上买来了一块肥瘦相宜的土猪肉,和杨绯棠一起,一个剁肉,一个切泡发好的香菇和木耳。
    剁肉声“笃笃笃”地响着,混合着菜刀落在案板上的轻快节奏,灶房里热气氤氲,各种食材的香气交织在一起,是属于“年”的味道。
    “莜莜,盐是不是少了点?”素宁尝了尝拌好的馅料,微微蹙眉。
    薛莜莜凑过去,就着素宁手里的筷子尖尝了一点,“嗯,是有点淡,再加一点点酱油吧,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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