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薛莜莜轻轻撕开纸袋。栗子的甜香飘出来,混合着糖炒过后特有的焦香。她拈起一颗,壳已经有些凉了,但剥开后,栗肉依旧金黄软糯。
    她将栗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很甜。
    甜得发苦。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规律的,不紧不慢。薛莜莜一颗接一颗地剥着栗子,动作机械。她剥得很仔细,连栗肉上那层薄薄的褐衣都去得干干净净,然后整整齐齐地放在纸袋上摊开的一片油纸上。
    剥到第十颗的时候,杨绯棠端着一盘洗好的青菜从厨房走出来。她瞥了一眼薛莜莜膝上那一小堆金黄的栗肉,脚步微微一顿,她端着菜盆走到院子另一边的水槽旁,开始摘菜。
    薛莜莜剥栗子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杨绯棠蹲在水槽边的背影。棉布长裙的裙摆拖在地上,沾了湿漉漉的水渍。她低头摘菜的样子很认真,一缕碎发从辫子里滑出来,垂在颊边。
    曾经,杨绯棠是最怕沾上这些“烟火气”的。她喜欢一切精致美好的东西,讨厌油污,讨厌劳作,讨厌一切会弄脏她漂亮手指的琐事。
    可现在……
    她真的变了。
    薛莜莜忽然觉得嘴里那颗栗子咽不下去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的余晖给灰瓦白墙的小镇镀上一层暖金色,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
    楚心柔回来了,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看见薛莜莜,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莜莜来了?身体都好了?”
    “嗯,心柔姐。”薛莜莜站起身,接过她手里的一部分东西。
    楚心柔打量着她依旧苍白的脸色,皱了皱眉:“怎么不多休息几天?山里晚上凉,你刚好,别又折腾病了。”
    “没事。”薛莜莜摇摇头,眼神暗淡,她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回来的太晚了,才让姐姐对她如此淡漠。
    晚饭是简单的三菜一汤。清炒时蔬,腊肉炒蒜苗,一盘蒸腊肠,还有一盆番茄蛋花汤。都是家常味道,摆在那张老旧的八仙桌上,冒着热气。
    三人围坐吃饭。楚心柔努力找着话题,说说镇上的趣闻,说说画室的孩子。薛莜莜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杨绯棠吃得很少,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只慢吞吞地喝着汤。
    气氛沉闷得让人窒息。
    饭后,楚心柔主动收拾碗筷,把薛莜莜按在椅子上:“你病刚好,别动,我去洗。”
    薛莜莜没有坚持。她坐在桌边,目光落在对面杨绯棠的脸上。
    杨绯棠正拿着那串佛珠,一颗一颗慢慢地撚着。她的目光低垂,落在深褐色的木珠上,神情宁和,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
    那串佛珠……
    薛莜莜记得楚心柔发来的照片。阳光,蒲团,杨绯棠撚着佛珠的侧脸。那么平静,那么……遥远。
    “姐姐。”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杨绯棠撚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却没有抬头。
    薛莜莜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在昏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心口那股酸涩又涌了上来,堵得她呼吸困难。
    “那串佛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在庙里求的么?”
    杨绯棠终于抬起眼,看向她。目光平静,像深夜无波的湖。
    “嗯。”她应了一声,顿了顿,补充道,“求个心安。”
    心安。
    薛莜莜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所以,离开她,姐姐才能心安,是么?
    楚心柔在厨房里弄出的水声停了。她擦着手走出来,看了看沉默对坐的两人,心里叹了口气。
    “莜莜,晚上你睡我屋吧。”她说着,指了指西边那间房,“我收拾好了,被褥都是干净的。”
    薛莜莜还没说话,杨绯棠已经站起身。
    “她睡我那儿吧。”她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你那儿堆了太多画,转不开身。”
    楚心柔愣了一下,看向薛莜莜。
    薛莜莜也站了起来。她看着杨绯棠,对方却已经转身往东屋走了。
    “我……”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好。”
    东屋比楚心柔那间宽敞些,但依旧简朴。一张木床,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简陋的衣柜。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给这屋子添了几分生气。
    杨绯棠从柜子里抱出一床干净的薄被,放在床上。
    “山里晚上冷,这被子厚些。”她说着,又拿出一个枕头,并排放好。
    两张枕头,并排放在一起。
    薛莜莜看着那并排的枕头,喉咙发紧。曾经她们无数次这样并肩而眠,杨绯棠总喜欢挤进她怀里,手脚并用地缠着她,说那样暖和。
    而现在……
    杨绯棠已经转身去整理书桌。桌上散落着一些乐谱,还有孩子们画的稚拙的画。她将那些东西仔细收好,放进抽屉。
    “你先洗漱吧。”她背对着薛莜莜说,“热水在厨房,蓝色暖壶里是刚烧的。”
    “……好。”
    薛莜莜抱着楚心柔给她的干净毛巾和牙刷,去了院子里的简易洗漱间。山里夜晚果然凉,冷水泼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脸,眼下浓重的青黑,还有那双盛满疲惫和茫然的眼睛。
    这样纠缠,到底是对是错?
    她可以承受争吵,甚至可以承受杨绯棠尖锐的冷语,那至少证明还有情绪,还在乎。可眼下这般近乎漠然的平静,却像一堵无声的墙,把她隔在了千里之外。更让她心慌的是,杨绯棠不再流泪了,不再为任何事动容了,她看起来……像是一寸一寸地从那片泥泞里走了出来,独自愈合,悄无声息。
    洗漱完回到屋里时,杨绯棠已坐在了床边。她换了一身浅灰色的棉质睡衣,款式简单,长发松散地垂下来,遮住了半边侧脸。手里仍是那串佛珠,指尖不疾不徐地撚过一颗又一颗,目光却虚虚地落在半空,没有焦点。
    听见薛莜莜进来的动静,她抬了抬眼,又很快垂下了眸子。
    “睡吧。”声音平坦得像深夜的湖面。
    薛莜莜走到床的另一侧,脱下外套,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被褥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干净清爽。
    灯灭了。
    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只有窗棂间漏进一点微弱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两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段距离。被子下的身体都绷得笔直,谁也没有动。
    寂静在黑暗中蔓延,浓得化不开。
    薛莜莜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擂鼓般在胸腔里撞击。也能听见杨绯棠轻浅的呼吸,就在身侧,那么近,又那么远。
    她想起上一次同床共枕,是在楚心柔山里的那个小屋。那时杨绯棠背对着她,用冰冷的声音说“不想”。
    而现在,她们连话都没有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薛莜莜终于忍不住,极轻地侧过身,面向杨绯棠的方向。
    月光透过窗棂,在杨绯棠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闭着眼,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可薛莜莜知道她没有。
    那呼吸的节奏,那微微抿紧的唇线,都显示着她醒着。
    薛莜莜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很久。那张脸褪去了曾经的明媚张扬,多了几分沉静的消瘦。下巴尖了,颧骨微微凸起,眼下也有淡淡的阴影。
    这一年多,姐姐也过得不好。
    这个认知让薛莜莜的心揪痛起来。她想起杨绯棠独自走过的那些路,住过的漏雨木屋,做过的粗活,还有那串被她撚得光滑的佛珠。
    她到底……经历了多少?
    “姐姐。”薛莜莜终于开口,声音在黑暗中轻得几乎听不见。
    杨绯棠的睫毛颤了颤,没有回应。
    薛莜莜也不在意,她只是看着那张脸,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你是好了么?”
    黑暗中,杨绯棠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吐出一个音节:“嗯。”
    她想,自己应该是好了的吧。
    很少有噩梦了,也不会整宿整宿地失眠。思绪像一片平静的湖,风来了,也只会泛起浅浅的涟漪。看到孩子们纯真的笑脸,也会跟着弯一弯嘴角,心里是静的,没有太多翻涌的情绪。这大概就是好了吧?
    她好像忽然看透了许多事。曾经困住她的,如今想来不过一层薄雾。因爱生忧,因爱生怖,那么若无爱,便也无痛无怖了吧。
    就这样清清静静地活着,没什么不好。
    她只是……太累了。累到连再爱一个人的力气,都耗尽了。
    薛莜莜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黑暗中,两行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顺着太阳xue没入鬓发,留下两道微凉的湿痕。
    ***
    楚心柔敏锐地察觉到了薛莜莜的不对劲。她变得很低沉,像一株被连日阴雨浇透了的植物,蔫蔫的,失了精气神。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