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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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知韫迎着他们的视线,不卑不亢,只是平静地站着,等了一会儿,才开口:
    “听说外婆手术,我与子榆一同来探望。备了些薄礼,希望不嫌弃。”
    李琴愣了好几秒,才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麻烦了。”
    又是一阵沉默。
    走廊上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轱辘声由远及近,由近及远。
    陆子榆深吸一口气,打破僵局:“我能进去看看外婆吗?”
    陆斌点头:“去吧。刚醒,别让她说太多话。”
    外婆躺在病房靠窗的那张床。
    灰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手上埋着留置针,液体一滴滴往下漏。
    “小榆回来了……”见陆子榆进来,她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工作那么忙,还跑回来做啥。”
    陆子榆走到床边,握住外婆枯瘦的手,柔声道:“您生病了,我肯定要回来的。”
    她侧过身:“外婆,这是我朋友,谢知韫。懂医,专门来看您。”
    外婆眯着眼,目光温和:“小姑娘长得真漂亮……”
    谢知韫颔首,上前半步,一旁的椅子坐下,轻声道:“外婆好。您现在感觉如何?可还有胸闷头晕?”
    外婆道:“就是没力气。别的没啥。”
    谢知韫道:“术后气血亏虚,乏力是正常。”
    她说完,看向陆子榆,眼中带着询问。
    陆子榆明白她是在问自己是否可以给外婆把脉,便点点头。
    谢知韫转过头,恭敬道:“外婆,可否让我为您把把脉?只做参考,主治还是听医院大夫的。”
    “好,好。”外婆伸出手。
    谢知韫坐正,三指搭在外婆绕关三寸,垂眸凝眉。
    陆子榆站在一旁,就静静望着那道侧影,看入了迷。
    过了大概一分钟,谢知韫收回手,掖好被角。
    “脉象虚滑,却是术后失养之症状。”她顿了顿,“外婆平日是否偶有腰膝酸软?”
    外婆有些惊讶:“是啊……你怎么知道?”
    “脉象可见一二。”谢知韫莞尔,又转向陆子榆和立在门边的李琴,“术后饮食,可适当添加山药、黄芪、枸杞,益气补血,对术后调养有益。”
    外婆笑了,看了谢知韫好一会,点了点头:“好孩子,有心了。”
    二人走出病房。
    谢知韫走到李琴跟前,从包里取出一个褐色油纸小包。上面还有一张便签,字迹娟秀工整。
    她双手递上:“阿姨,这是我自己配的一点药膳料包。内有黄芪、当归、山药、茯苓等。药性平和,可用于术后调养。用法和禁忌都写在纸上了。”
    她停顿一下,补充道:“您若觉得可用,可以问问主治大夫。不方便的话,留着也无妨。”
    李琴呆愣原地,迟疑了两秒,伸手接过。
    “……谢谢。”她低声道。
    谢知韫摇摇头道:“您客气了。”
    陆斌忽然开口:“小谢是吧?你……学医多久了?”
    谢知韫答道:“小时跟着父亲习医,至今……已有十五年。目前正随中医院田娟主任跟师学习,也在准备中医本科自考。”
    陆斌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眼里的审视淡了。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还在,但空气似乎稍稍流动了些,没那么稠了。
    陆子怡观察着几人神色,插话道:“妈,姐和谢姐姐开车来的,还没吃饭呢。要不我先带她们放行李?”
    李琴看了眼陆子榆,指尖扣着衣角:“……家里床铺收拾好了。”
    陆子榆平静道:“我们定了医院旁边的酒店,方便。晚点再过来。”
    李琴别开眼:“……随便你。”
    第90章 天台夜话
    酒店就在医院马路对面,窗户正对住院大楼。
    陆子榆住院部配着检查缴费,忙活一下午,连晚饭还没吃。直到天色已暗,她才再次刷开酒店房门。
    见谢知韫已洗了澡,换好睡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本书。
    “回来了?”谢知韫道。
    “嗯。”陆子榆答。
    她将包丢在椅子上,见桌上摆着份打包好的柳叶蒸饺,余温尚在,筷子端正并在一旁,不禁心头一酸,几口吃净。
    房间很安静。空调发出低低的嗡鸣,窗外偶尔有车灯光弧打在天花板上,一闪而过。
    陆子榆忽然开口:“今天看到我妈,头发白了好多。”她望向窗外住院楼的灯光,“上次回家……好像还没这么多。”
    谢知韫不知何时已放下书,站到她身后,将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陆子榆转过身,眼眶泛红,在灯下蒙了层水光。
    “子怡说,她在外婆做手术时偷偷哭了好几次。”
    “我知道他们做的不对……他们说的话,做的事,伤了我的心,也伤了你。可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谢知韫。
    “可是看到他们那么累,变老了的样子,我心里……还是难受。”
    谢知韫将手抚在陆子榆脸上,拇指轻轻摩挲,掌心温热。
    “此乃人之常情。血浓于水,关切和委屈,可以并存。”她轻声说。
    陆子榆嘴角轻轻弯了弯,随即放下:“我想……和他们谈谈。把该说的话说清楚。关于你,关于我,还有我们的以后。”
    “好。”谢知韫应道。
    陆子榆一怔:“你……你不问我打算说什么吗?不担心我和他们又吵起来?”
    谢知韫摇头,眼眸温柔似水:“你自有分寸,我在此处等你。”
    她伸手,理了理陆子榆两鬓碎发:“无论谈得如何,你归来时,无需独对夜色。”
    陆子榆眼波微动,喉咙滚了滚,重重点了下头。
    “我很快回来。”
    “嗯。”谢知韫应道。
    “咔哒”一声轻响,门被关上。
    谢知韫走到床边,看着楼下。
    过了一会,陆子榆的身影出现在街道上。沿着斑马线,走向医院,融进夜色。
    冬夜寒凉,街灯昏黄。
    陆子榆将羽绒服拉链往上提了提,下巴缩进领口,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是母亲下午缴费时疲惫的眼神,一会是父亲和医生说话时弓着的背。
    路过蓝旗便利店,灯光晃眼,她抬头,脑子里响起陆子怡的声音。
    “姐,你不知道,家里……变了很多。”
    当时,她和陆子怡在便利店买完东西。陆子怡接过她手中的袋子,眼中亮晶晶的。
    “爸以前不是老说刷短视频浪费时间吗?他现在自己还偷偷刷,你知道我看到他在刷什么?”
    陆子榆愣住。
    陆子怡憋着笑:“他在搜‘如何和同性恋子女相处’,还关注了个什么叫‘彩虹家庭’的账号。”
    “哦对了!还有你的直播间!他不发弹幕不点赞,但每次你和谢姐姐直播,他都要准时候着,看完整场。”
    陆子榆想笑,但嘴角刚弯起来,鼻子就酸了。
    陆子怡继续道:“妈呢,就更口是心非了。上周末邻居来串门,说你在蓉都做老板,夸你有本事。妈当时没接话,等人一走,我就听她在厨房哼歌,嘴角压都压不住……”
    刚说完,她就笑了,又即刻收敛笑容,盯着陆子榆,认真道:“姐,他们其实很爱你,就是……不知道该怎么爱。”
    不知道该怎么爱……吗?
    陆子榆心中泛起一阵酸涩,加快了步伐,不知不觉间已走到病房门口。
    她犹豫了两秒,抬手,轻轻推开门。
    外婆已经睡着。陆斌正低头收拾陪护床。李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就着灯光削苹果。苹果削到一半,皮还连在果肉上。
    听见开门声,两人同时抬头,手头动作停住。
    陆子榆呼吸微促:“爸,妈。我们谈谈吧。”
    陆斌和李琴交换了一个眼神,压低了声音:“你外婆刚睡着。”
    李琴指了指门外的连廊,起身道:“去那里说吧,安静。”
    推开连廊门,冷风呼呼灌进来,吹得人头发乱飞。
    陆子榆将碎发别到耳后。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小学二年级,父亲站在学校对面的马路边,粗糙的手指将她的发丝温柔顺到耳后,笑道:“小榆乖,别怕,爸爸就在身后,看着你过马路。”
    初中第一次离家住宿,母亲走到校门口,一步三回头,对她喊道:“记得给爸妈打电话!”,转身时似乎用手摸了摸泪。
    高考前一个月,父母每周驱车来学校探望,保温桶里装着她最爱喝的银耳汤。银耳撕得细碎,炖得软烂,红枣去核,甜得刚好。
    ……
    那些画面和眼前父母眼角的皱纹、脸上的雀斑、发间的银丝重叠。
    记忆里的他们明明还那么年轻,怎么一下子,就变老了?
    她心像忽然被捏住,酸得发涨,涨得发疼。
    陆子榆深吸了一口气,开口:“爸,妈。首先……谢谢你们。谢谢你们今天没让知韫难堪。”她顿了顿,“还有,你们照顾外婆,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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