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玉輅惊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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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驾入城那日,天尚未亮,郑温便已来拍门。
    “二郎!快起身!再晚便挤不到前头了!”
    李宥被他从榻上拽起,迷迷糊糊套上衣衫。
    刚出坊门,锦儿已在道旁等候,手中捧著一包还冒著热气的胡饼。
    见二人出来,她连忙递上:“二郎,郑郎君,先垫垫肚子,今日人多,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郑温接过胡饼,狠狠咬下一大口,含糊道:“还是锦儿想得周全!快走快走!”
    三人出了尚贤坊,立刻匯入街上人潮。
    洛阳城仿佛一夜之间换了人间。
    街上人头攒动,寸步难行。
    身著锦袍的富商、背负行囊的乡民、牵儿带女的妇人,还有三五成群的少年,一个个伸长脖颈,往定鼎门方向翘首以望。
    御道两侧的禁军个个神色紧绷,目光警惕地扫视人群。
    郑温边走边惊道:“我的天!这得有多少人?莫不是整个洛阳城的人都出来了?”
    锦儿紧紧跟在李宥身侧,小声嘀咕:“奴婢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般场面……”
    李宥未曾言语,只隨著人流缓缓前行。
    他心中清楚,今日圣驾临幸东都,与民同乐,洛阳百姓无论远近,必会赶来一睹天顏。
    这辉煌大唐盛世,两代天可汗的威仪,是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都想亲眼见证的。
    郑温拉著李宥拼命往前挤,锦儿紧隨其后,被人群推得东倒西歪,却咬著牙一声不吭。
    也不知挤了多久,三人终於衝到最前,停在一道临时搭起的木柵栏之后。
    柵栏之內,是空荡荡的御道,黄土铺地,清水洒尘,在日光下泛著温润的光。
    郑温气喘吁吁扶著柵栏,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望不到头的人潮,得意笑道:“如何?我就说,定能挤到前头!”
    锦儿也挤到李宥身边,髮丝微乱,额间沁出细汗,脸上却满是兴奋。
    李宥看著她,微微一笑,伸手將她一缕散落的碎发別到耳后。
    锦儿一怔,抬头看了他一眼,脸颊“腾”地红透,连忙低下头去。
    李宥正欲继续逗一逗锦儿,突然,一阵鼓声响起。
    那鼓声自远处而来,沉浑有力,一下下,似擂在人心头。
    人群瞬间安静,所有人屏息凝神,望向鼓声来处。
    鼓声渐近,马蹄声隨之响起,整齐划一,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来了!来了!”
    有人低低惊呼。
    李宥踮起脚尖,越过层层人墙,终於望见那支浩浩荡荡的仪仗。
    最前是金吾卫骑兵,一色白马,一色明光鎧,手中长戟如林,在日光下寒光闪烁。
    他们列队而行,步伐齐整,气势凛然,如同一道移动的铁壁。
    骑兵之后,是十六面大纛旗,每一面都有两人多高,绣著金色蟠龙,在风中猎猎作响。
    大纛之后,是一辆辆装饰华贵的车驾,朱红、藏青、明黄,错落而行。
    每一辆车中,都端坐著神色肃穆的官员,身著緋、绿官袍,威仪自生。
    郑温在旁指著一辆车驾,激动得语无伦次:“二郎!快看!那是宰相仪仗!你阿耶多半就在其中!”
    锦儿也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那些车驾。
    李宥的目光,却越过百官车驾,落在队伍正中那辆最为宏大的车輦之上。
    那是玉輅,天子御驾。
    六匹白马拉拽,车身饰以金玉,上张华盖,四周垂著轻纱帷幔。
    风过处,帷幔轻扬,隱约可见车中坐著两道人影。
    车輦越来越近。
    华盖上雕鏤的龙凤纹样、六匹白马身披的锦缎、帷幔后模糊的身影,一点点清晰起来。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掌心沁出细密的冷汗。
    前世读过的一卷卷史书,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永徽六年,武氏立为皇后;长孙无忌被贬,褚遂良流放;
    显庆五年,高宗风疾发作,武后代掌朝政;
    麟德元年,杀上官仪,朝政尽归武后;
    上元元年,称“天后”,与高宗並称“二圣”;
    天授元年,登基称帝,改国號为周……
    那些他烂熟於心的歷史,那些只在文字中见过的名字,此刻,就在他眼前。
    就在这时,人群中骤然爆发出一阵骚动。
    “妖妇!”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李宥猛地转头,只见不远处人群中,一名中年汉子猛地推开身边之人,朝著御道疯一般衝去。
    他面目狰狞,声嘶力竭地嘶吼:
    “寒门贱婢,奸狡狐媚,惑乱主上。阴构皇后,残害妃嬪,上欺君父,下压臣僚。实乃宗社之大患,宫闈之妖孽!”
    所有人都惊得僵在原地。
    禁军反应极快,数道身影飞扑而上,瞬间將那男子按倒在地。
    可那人犹自拼命挣扎,仰头死死盯著那辆玉輅,怨毒之声响彻御道两侧:
    “武氏妖妇!祸乱朝纲!不得好死!”
    声音尖锐刺耳,在空旷的御道旁久久迴荡。
    人群死寂一片。
    李宥瞳孔骤然一缩。
    他看见,那辆玉輅停了。
    帷幔之后,两道人影一动不动。
    隨即,帷幔被轻轻掀开一角。
    一只白皙素手,缓缓撩开那层薄纱。
    李宥看见了那张脸。
    眉如远山,目若寒潭,肌肤在天光下近乎莹白。
    没有盛怒,没有失態,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无。
    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怒,不是惊,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幽深如寒潭的冷光。
    她只看了那人一眼。
    仅此一眼。
    而后,帷幔落下,那只手缓缓收回。
    车輦重新启动,继续前行,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禁军將那男子拖了下去,他仍在挣扎,仍在嘶吼,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人群久久回不过神。
    郑温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半晌才憋出一句:“他……他是疯了不成?竟敢当眾辱骂武昭仪……”
    锦儿紧紧攥著李宥的衣袖,指尖都在发抖。
    李宥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著那辆渐行渐远的玉輅,目光幽深。
    他想起史书中对武则天的评语:
    “后素多智计,兼涉文史。”
    “能屈身忍辱,奉顺上意。”
    被当街唾骂而处变不惊。这能屈身忍辱,他今天算见识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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